在当下无数的写作者中间，张远山称得上独特。他不属于各种类型化的职业写作。写作之于他，多是一种生活的经验和表达，是一种完善生命的形式。因此，不仅他的文章当得起“敬业”，而且他的尊严、敏感也直接向读者呈现。他极为固执地守着启蒙时代的言说风格，即一个作家的本色、朴素、明理，以学理分析问题。

    张远山的《庄子奥义》明确告诉我们：他要叙述的是千年间被遮蔽的庄子奥义。《庄子》一书遭到了以郭象为首的儒家注疏者长达1700年的篡改曲解，致使庄学奥义千古沉埋，鲜有知者。在刘文典、闻一多、王叔岷等庄学前辈的基础上，才校勘出近真的庄子。

    学究们爱较真于庄子的一字一句的本义，诗人们则被庄子语言的迷离汪洋所吸引，人们都从庄子宝山各有所得。而张远山则试图站在文明史的制高点上，对庄子进行总体性解释，还原出一个轴心时代中国人所具有的与上帝争胜的人生创造。

    庄子把目光投向了未来。尽管他有弟子，但他和弟子们都知道，这不是他们的时代。庄子和弟子们所要做的工作，就是表达秘密和真相，以待来者，悠然神会，莫逆于心。

    这个工作是如此出色，以至于中国文化千年幽暗，仍有庄子安慰了向上的精神。庄子成为“轴心时代”东方大陆上进行“哲学突破”的最高峰之一。相比于其他高峰，庄子思维大大超前了。如果说所有为人类社会立言立法的宗教领袖、巨子圣贤都能及时地用世报世，至少能被王朝、阶层、民众等假借，但庄子是最不可被假借的。他超前于时代，超前于文明社会，也超前于遭受文化污染和匮乏之苦的精英和民众。

    从张远山还原的庄子看来，两千年来的读庄者都误读了他。这种误读使得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中对人生正义和社会正义悬置不论，对似乎“从来如此”的人生社会很少追问。个性自由和精神独立的天性被遮蔽了，而专制中国也就成为孔孟道德遮羞下的丛林社会，成为刑名交错、意识形态粉墨登场的潜规则社会。庄子的自由情怀因此只是少数先觉心中的秘密，庄子成为他们生活在如万古长夜梦寐中的知己。

    张远山的逻辑是强大的，但他的表述又是极为明晰的。他告诉我们，大家熟悉而陌生的庄子有着思想范式的庄学四境，即造化初境（无知）、文化小境（小知）、文化大境（大知）、文化至境（至知）。如同张远山自己的文字是审美叙事和科学叙事的完美结合一样，庄子的文字经张远山的揭示，也不再属于先秦中国的逻辑叙事，而是审美、历史和科学的完美结合。如张远山说，庄学四境是理解庄子的万能钥匙。

    张远山的工作可圈可点。最可圈点的乃是远山生活本身，他示范了独立不依的间世可能，并取得当代中国文化精英难以望其项背的人生成就。寻找庄学钥匙，于他只是牛刀小试。中国的大舞台上演了很多游戏，或“文化革命”，或经济致富，或现代化，或互联网，这些朝三暮四的现象，众人多以为实在，在其中乐不思蜀往而不返。远山却以身试验，丧我而得吾，从而成就了一个千年后仍能与先贤相知的自己。

    重要的还在于，远山虽以雄心毅力为世人称说，他投入的却是实在的笨功夫。这再一次证实，无论文明如何发展，无论知识演进如何规范化，无论电脑如何成为字典或图书馆之后的资料库，人类求学问道之路仍是艰难逼仄的，仍与取巧或自大形如陌路。

    中国现代转化150年之久，现代启蒙百年之久，汉语知识仍是一种方言性的知识，一种世界知识的附庸。改变这一状况的路径确实不止一种，“拿来主义”已经百年，整理国故也近百年，只是成就不齐而已。张远山显然自觉于此，他不由自主最终也认定了庄子，他的努力已经给我们显露了冰山一角。

    《庄子奥义》 张远山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1月版